你去问十家教培机构,九家的答案都一样:底薪加课时费。
做多细的都有。课时费按节的、按班的、按等级的、按满班率的,数字五花八门,模式却出奇地统一。给多给少,人人都在争;模式本身,没人怀疑过。
这事儿荒唐在哪?
创造的价值越高,收入占比越高——这是常识。但在这套算法里,常识找不到。
这套制度只认两样:在岗,和上课。人到岗、课上完,钱就结清。孩子学出什么、家长认不认、明年还续不续——账本上没有位置。好老师那一项,压根就不存在。
一、课时费的本质:你在用买白菜的钱,想买出燕窝
课时费是什么?就是计件工资。这句话没错,错在它被当成了完整的计件。
海底捞把计件做到了极致:传菜员每传一盘菜几毛钱,服务员每接待一位客人三块三。张勇说得很直白——计件工资,干得多挣得多。
但这个制度有一个死前提:传菜员传完那盘菜,交付就结束了。盘子上了桌,顾客吃没吃、好不好吃,跟传菜员没关系。
老师上完一节课呢?交付才刚开始。
孩子学到什么,要期末才知道。家长认不认,要续费那天才见分晓。教学效果这东西,验收周期是按学期算的,你却用"计件"去买半个产出——买到的一定是在场,不是教学。
你花买"搬运工"的钱,想雇出"雕刻师"。然后奇怪为什么雕不出花。
更荒诞的是,行业把一对一的算法,直接搬进了班课。
一对一里,一个老师对一个孩子,招生、服务、教学三件事全压在他身上。带的学生就是他的一切,按带班数算钱,勉强说得通。
班课呢?孩子是市场招进来的,班是排课表排出来的,老师只管站上讲台交付。你还是拿带班数算钱?等于只给"站在台上"定了价,把"把孩子教会"从账上整行划掉。
错在哪?
第一,看带班,不看人头。都是5个班,一个班挤得坐不下,一个班稀稀拉拉,学生能差出一半,课时费一分不差。两个老师一年的课消差得远,收入却摆在一起。业绩贡献在收入里是看不见的——你等于在告诉老师:多带一个人,跟少带一个人,跟我没关系。
第二,看满班率,不看留存率。满班率是招生的事,一个学期出结果;留存才是教学的事,要看几年。考核盯着满班率,老师就往满班率上使劲——短平快的东西有人干,要熬的东西没人接。你考核什么,就得到什么。考核满班,得到的就是开学季拼命塞人;考核留存,得到的才是真的把课教好。
第三,算的是总账,做的是"随机设计"。
我见过一家机构的真实薪酬方案。同一个等级,班容从12人加到16人,课时费从360涨到440——多带四个孩子,机构一节课多收三百多,老师多拿八十。一个孩子值二十块。课时费占比从36.7%一路降到33%:孩子越多,老师的人均贡献越大,机构付出去的占比反而越低。再把等级拉通看一遍——从最低等级最低班容到最高等级最高班容,这笔账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可循。它就是一个人为的、随机的数字组合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种设计?因为画表的时候,眼睛盯的是机构总盘子:等级好定,班容好查,总额好封顶。至于每个老师创造多少、该拿多少——表上没有这一项。
而且这套方案多半也不是自己算出来的。今天流行的那些薪酬制度和绩效方案,机构抄机构,抄的是部分头部机构多少年前的版本。抄的人既不是大机构,也不清楚人家定方案时的大背景——人家那张表,是配套着自己的规模、产品和管理层级别,在经营过程中一点点沉淀出来的。单把一张表抽走,等于抄了个空壳,多半还是道听途说改出来的。
那些年能增长、能存续,理由只有一个——赶上了好时候。现在环境变了,还在因循守旧,这套抄来的方案,就成了组织里最贵的成本。
一张随机的表,筛出来的只能是会填格子的人。好老师?那不在筛选条件里。
二、被挤走的,是最好的那批
这种事,体育培训行业已经演过完整的一遍,现在还在演。
你去招聘网站翻翻体培教练的薪资:底薪2800,课时费一节60到120,招生提成10%上下。教练想多拿钱,最快的路是什么?不是把训练带出成绩——那玩意儿见效慢,三个月才出一点变化。最快的路是多招人、多排课。暑假课表排得满满当当,续费季变成卖课季,家长感受到的不是训练效果,是销售节奏。
然后你猜怎么着?会卖课的教练,把认真带训的教练挤走了。
留下来的认真人看得明白——琢磨课,不如琢磨人。琢磨怎么让家长续费,比琢磨怎么让孩子出成绩来钱快。
老板们还常常接着诉苦:现在的年轻老师,一点责任心都没有。
责任心?你的薪酬制度里,责任心值几分?
标过价的东西有人抢,没标价的东西没人管。这不怪年轻人,怪账没画完。
教培的账,一模一样。
我给你算一笔具体的:
一个老师,周二晚上花两个小时磨一节课。改教案、调进度、翻每个孩子的上节课表现、重新设计提问环节。这两个小时,课时费里含吗?不含。底薪里含吗?不含。续班奖励里有体现吗?——等等,续班奖励有吗?多数机构,没有。
隔壁的老师,照着去年的PPT念,念完走人,多带一个班。表上跳一档,一个月多出小一千。
磨课是自己的事,续班是教务的事,转介绍是市场的事。在这张表上,"好"的价格是零。
零定价的东西,最后都会从机构里消失。这是经济学,不是道德。
于是留下的是什么人?愿意耗课时的——反正多耗一节课多拿一份钱。会哄家长不惹事的——不出错就是好。把课上成流程的——教案走完,下课走人。
最好的那批呢?走了。走得最干脆的,多数没去隔壁机构——考编的考编,转行的转行,回家带自己孩子的带孩子。他们不是不想教书,是不想在一套看不见价值的算法里教书。同行都懒得去,这个行业留住人的能力,可见一斑。
你以为他们走的时候会跟你谈一谈?会跟你说"我觉得薪酬不合理"?不会。他们连原因都懒得说。因为他们知道,你听不懂,或者你不想懂。
三、钱该往哪改?别再自欺欺人了
改之前,先把两种错法钉死在墙上,天天看:
第一种,加考核,指标全是过程量。教案交没交、听课听了几次、考勤全不全——这些能被表演。教案写得最漂亮的,未必是课上得最好的。过程考核的本质,是给不会管的人一个"我在管"的幻觉。
第二种,让校长打分。分数跟着人情走,跟着印象走,跟着最近一次吵架走。绕一圈又回到原点,还平白多出一层上下级的猜忌。老师说你偏心,你说老师不识好歹。然后呢?然后还是老样子。
方向只有一个:给结果定价。
留存率、满班、家长看得见的变化——这些要进老师的收入结构。不是挂在墙上的KPI,是挂在工资条上的数字。
行业里已经有人在掉头。有的体培机构把课时费改成按人头计:你带多少孩子,就按多少孩子算钱。孩子多了,你的课时费自然涨。有的把销售交给专门的人,教练按实际上课量分成,考核改挂课消和续费。孩子是老师带稳的,续班是老师挣的,账就这么直接。
这条路体育培训先走了,教培没有理由更慢。
起步不用动大手术。第一步,先把续班的名单跟老师对上号。现在哪个班的续费归谁?很多机构根本说不清。说不清的钱,账上自然不会有。能对上号的,先把续班奖励挂进去。比例可以小——5%也行,3%也行——位置摆对了,方向就对了。
底薪也要重新定义。底薪买的不是"养人",是备课、教研、家长沟通这些不产生课时费、却决定教学质量的活。底薪给得越低,等于明码标价:备课不值钱。老师心里那杆秤,跟着底薪走。你给3000底薪,就别指望他花两小时磨课。
分配逻辑不合理,才是"人难管"的根。
机制算不平,机构就只能靠大量精力的内耗去维持平衡。说到底,越是天天忙着搞管理、搞激励、搞培训的校区,用人模式和薪酬制度上的硬伤一定越大。分配顺了,绩效才有依据和抓手,谁的贡献大、该拿多少,工资条上写得清清楚楚。大家的精力才能回到做业绩上——组织自己会转,比什么管理动作都值钱。
问两个问题。
第一个:你机构里最好的三个老师,是哪三个?
第二个:他们上个月各拿了多少?比做得最差的那几个,多多少?
第一个问题多数人答得上来。第二个,答不上来。
答不上来,答案就已经有了——你的薪酬,从来没有对准过"好"。
对准不了"好",就只能对准"在岗"。这套制度本身的成本不高,它带出来的管理成本才高:走一个教得好的老师,重新招、重新带,两三个月就过去了,家长还要重新认一遍。
薪酬改革这四个字听着大,其实只问一句话:你给"好"付了多少钱?
付了,工资条就是筛子,一年比一年干净。没付,它就是漏斗,教得越好的,走得越快。
今年剩下的时间,够把这件事算一遍。算清一年,多留一批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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