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部机构的动静,看看就好。
这句话还客气了。观察这几年教培圈就会发现一个规律:动静越大的机构,离事实越远。宣传的数字、招牌的背书、报表的利润,三层东西一层比一层好看,一层比一层离经营远。而真正在一线做机构的人,能从这些动静里拿到的唯一有用信息,是知道哪条路别走。
10 月 8 日,杭州。昂立教育大悦城校区贴出公告,即日起停止办学,理由是政策调整、市场环境变化、运营成本上升。7 号下午,孩子还在教室里上课;8 号下午五点,家长在群里收到关门的通知。就在前一天,课程顾问还在群里推续费的优惠活动。
当晚赶到校区的人发现,前台空了,电脑搬走了,教室也空了。销售、班主任、主管,一个都联系不上。家长报警,能做的只是登记信息。几十个员工的工资没了着落,上课的老师说课时费也没结。有家长手里还剩二十六节没上的课,有家长几天前刚续了几万块。
当初为什么选这家?家长晒出来的报名材料里有价目表,有集团发展史的展板,从 1984 年一路讲下来,落款是一个股票代码。很多家庭就是冲着这六个数字交的钱:A 股上市,跑不掉的。
仔细看付款记录就会发现,付款页面上根本没有昂立两个字。收款方,是一家叫立文的教育科技公司。
这是杭州的加盟校区,独立注册,独立财务。A 股那家昂立,在杭州只有一所直营校,其余的直营校全在上海。牌子借给它用,账各记各的。出了事,法律上那家上市公司没有一分钱的连带责任。
这种事甚至不是第一次。有老家长回忆,双减那年昂立在杭州就关过一回。几年前南京昂立英语宣告破产,负责人发文说要用余生还债,上市公司连夜澄清:此昂立,非彼昂立。
家长信的是招牌,签的是另一家公司。
报表
招牌之外,还有一层更体面的东西,报表。
总有人讲,上市公司有审计、有披露、有监管,数据总归错不了。审计审的是账平不平,审不出这份账是写给谁看的。一家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压着巨额商誉,头顶悬着对赌协议,利润表每多一分利润,商誉就安全一分。这份报表的第一读者是资本方,不是同行,更不是普通经营者。
所以它的利润每涨三成,就有媒体写一篇"学科培训欣欣向荣"。要么无脑跟风,要么有意为之。什么叫欣欣向荣?利润率在涨叫欣欣向荣,老家长在回来叫欣欣向荣。签出去的对赌在变大、商誉在变厚,那不叫欣欣向荣,那叫绷着。
宣传比报表还要靠前一层。一张喜报当天就能印出来,一条融资新闻当天就能发出去,这一层连审计都不用过,生产成本最低,离事实最远。顺带说一句,报表里恰恰读不到最值钱的东西:家长续了几回,老师待了几年,口碑传出去多远。这些不上报表的,才是经营的底。
这些数字到底是给谁生产的?给投资人的?给监管的?给家长的?都不是。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:商誉要保,对赌要交,下一轮的钱要融。数字的第一使命是让故事讲下去,顺便,才轮到经营。
退场
把约谈、关停、跑路放在一起看,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靠补课做大规模的路,走完了。
杭州的动作已经摆到明面上。9 月 30 日,市教育局牵头,把新东方、学而思等十家机构的代表叫到一起,谈的是整治违规,科技、体育、文旅几个部门一起参会。这还只是一个城市的动作。同一时间,兰州在集中约谈培训机构,衡水在约谈考公机构,重庆在开百日攻坚的会。约谈轮到谁,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。
有人说这是监管太严,把机构压死的。这个借口不成立。昂立的公告里确实写了政策调整,可真正收走它的是预收费加加盟这两套打法:钱先收进来,牌子撒出去,收钱的和挂名的不是一家,资金链一断,跑得比谁都快。监管没有让它活不下去,只是让它藏不住了。
需求没有走。该补的课还在补,该着急的家长还在着急。走掉的是一种活法:学费一次收三年,校区铺满一座城,招牌批发给全国各地的加盟商。这种活法在昨天叫扩张,在今天叫击鼓传花,鼓声停在哪里,哪里的家长排队登记。
说到底,这个行当里没落的不是补课,是那套拿别人的信任换自己规模的旧账。招牌越大,欠的信任越多,欠到还不起的那一天,最先碎的就是它。
底牌
对一家小机构来说,这轮退潮反而是好消息。
摊子小,今天轻。没有对赌,没有商誉,没有等着兑现的投资人,账上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。头部碎掉一层皮肤,身边就少一个抢着铺摊子的对手。而那些还活着的机构,靠的从来不是招牌大,是账算得清、摊子守得住、教过的家长回得来。
旧活法退场,不会提前打招呼。但它收走的是路,不是走路的人。教培行业往后的日子,属于把机构当机构经营的经营者,不属于把机构当招牌经营的资本。
这一天来得越早,越好。
